【编者按】：北京大学的精神魅力，存在于百年学府的历史气象之中，存在于未名博雅的湖光塔影之中，存在于学者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中，也存在于北大学子的内心感悟之中。在《未名湖畔好读书——北大课堂之印象》一书里，同学们回忆了对专业基础课、通选课、公共必修课、国际交流项目、第二课堂，以及本科教学改革的感受和体悟，意切情真地表达了通过课堂感受到的北大的历史传统与学术精神，感受到的老师们的学识身材和授教风范。篇篇文章浸润了学子们浓浓的北大情怀，展示了北大教师的精神魅力。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以飨读者。

对于中国建筑史稍有了解的人一定知道中国营造学社的地位，也一定知道学社当年的考察工作为中国建筑史的学术研究奠定了怎样的基础。对于梁思成先生和刘敦桢先生野外考察的那段峥嵘岁月，我像许多文物建筑专业的学生一样，也有着无尽的遐想和向往。先生们的考察是在怎样艰苦的条件下进行的？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和理想，去过哪些地方，发现了哪些古建筑？看着那些先生们的工作照，还有老照片上那些现已不存的古建筑，每每感慨良久。终于到了实习阶段，专业老师带着我们顺着先人的足迹踏查了许多古建筑。

“徐老大”

去年寒假后，我们外出田野实习。这样的参观和测绘，对于我来讲，还不如说是去“朝圣”。南方一段，走了6个城市，遍览古迹；在山西又是从晋北一路跑到晋南。这一路上的心情极其兴奋，抬头仰望屋角，当视线中只剩下佛光寺雄壮的斗拱时，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唐代，又仿佛见到了梁先生当年来东大寺的情景。

几次野外考察，都是徐老师带队。他一直都是我们专业的“领队”，大家都叫他“老大”，老大为专业操碎了心。我们班11个人，亲得如同一家。有时我觉得我们的组合正像是屋角上的小兽，老大是指路的仙人，我们就是后面的麒麟、鱼、凤、狮……说来也巧，加上仙人骑的鸡可以摊派给班上一个外号为“山鸡”的同学，刚好共11个瑞兽。当然，这是玩笑话。

由于专业初创，徐老师作为留校的博士，扛起了父亲徐伯安先生未竟的事业。这里说扛，我觉得绝不过分。每届文物建筑专业的学生到大三实习的时候，光外出参观就有40多天。这40多天里同学们的收获相当可观。近距离地接触国宝级文物及文物建筑，培养了大家对专业的感情，也让同学们收集了大量的资料，初步锻炼出了文物建筑踏查的能力。但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十多个人的参观经费从何而来？上万元的支出，不可能从教学经费里出，都是老师带领高年级同学做规划的项目经费垫的。即便经费紧张，徐老师仍然没有取消或者减少参观的量和时间。为了保证大家的健康，每天吃饭也是选择较大的店面；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外出住宿的宾馆也是经过精心选择。徐老师为学生提供的学习条件，在全国乃至国际上都是一流的，我们没有理由不认真学。在实习过程中，利用晚上休息时间，徐老师还会给大家讲课，对所参观的文物建筑的价值、年代的判定以及踏查的工作方法等等加以点拨。而这些为我们加的课，每次听完就会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因为他讲述的，不只是知识层面的东西，更注重在方法和思考层面上引导。在我们看来很简单的考试题，都能感受到徐老师的良苦用心。他的文章，我这个后学不好褒贬，但给我感受最深的是文章中反映的坚实的学术功底和无懈可击的严密逻辑。

也有兄弟同专业的老师这样评价：“徐老师是在拿培养研究生的条件和要求来带本科生……”对他的感激之情我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他的确是我大学阶段最敬重、最有感情的先生。

前两个阶段的参观实习回来，马上即将进入的是古建筑测绘实习阶段。有时想，我们在“老大”的带领下，踏着梁先生和刘先生的足迹，也考察过了那么多的古建筑。“老大”的形象与梁先生相比，更加的亲切与清晰。外人看来，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许这是治学严谨的学者的共同特点。但和大家聊天的时候，他能滔滔不绝，从专业建设到天文地理、从国际政治到文史知识都会涉及到，让人大开眼界。

对于整个专业的建设，徐老师虽然不说，但我们清楚，他基本担任了整个专业前途的规划。他为我们请来全国单科最知名的老师；连测绘仪器的操作，他也要先请来专家给大家讲授理论；对于学生的学期作业，他甚至请来专家组给予分析评价。对于学生不满意的课程他就外聘老师，并及时听取学生意见。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觉得比和他两岁多的小女儿呆的时间要长得多。凡是这个专业的事情，他大大小小事事操心，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老师的聘请、课程的设置、经费的来源以及设备的添置、学生的安全，都一件件地压在徐老师心上。每每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沉默的。他心里压了多少事，我们可能无法全部得悉。在大家看来，“老大”这个名字似乎更能反映出我们对他的感情。以我们的能力，现在可能还帮不上“老大”什么忙，大家唯有用努力学习回馈他这样的付出。也许有一天，我们都能学成，这应该是“老大”最愿意看到的吧……

“邓洁姐姐”

同样为我们操尽了心的一位老师，也可以说是一位大姐姐，是邓洁老师。她并不是我们的在职教师，是徐老师请来的外聘老师。但我们这届学生的建筑设计能力，是由她一手拉扯、得到提高的。从简单的平面构成、茶馆设计到后来的遗址公园规划设计，邓老师手把手地教，经历了我们设计成长的全过程。带我们设计课的工作过程是相当琐碎和繁重的，从最初帮我们改剖面，教我们画踏步、画树、画水，启发我们的设计思路，一点点给我们改室内布置，到后来教我们布图，和我们讨论道路的设置、水面的景观等等，每节课一对一地辅导，我们不知和“邓姐姐”一起度过了多少这样幸福的时光。

建筑设计课的特点是，老师的工作时间和强度完全可以自己掌握，如果老师在课上不一一为每位同学改设计，在课上给学生提要求，让学生按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量，其实也无可厚非。但邓老师却认真到不仅每次要为同学们改充分，有什么问题尽量都解决，而且还照顾我们的时间，抽课下时间给课上没有来得及看完的同学改图。她具有启发性的话和设计，似乎总是可以让一个走到绝路的方案复活，总是让一个准备放弃自己最初想法的同学重新找到设计的激情和乐趣。很难想象，一位外聘老师对她所带的课认真负责到如此程度。让大家最感动的是，邓老师从不轻易否定一个同学的方案，她提出的意见是建设性的，而且会在授课过程中注意发掘每个人的优点。

有时她一上午为大家改图改到了午饭时间，就干脆请大家吃饭或者叫外卖到制图教室来。大家和邓老师一起啃着康博斯的汉堡、嘬着可乐讨论设计的排场，让我记忆犹新。那时候，不知该怎样形容我们对邓老师的感情。她就像一手把我们带大的妈，但又太年轻了，所以大家都称她“邓姐姐”，而她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称呼。她定格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总是微笑着，那么美丽。

假期里，她还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外出做项目，其实我明白，除去经费不说，光为我们改设计花的时间和精力就绝对比她自己做要大得多。其实也就是那一次，我拿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份“工资”。

也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她的先生——城市与环境的宋峰老师，对我们班同学的印象似乎非常好。据他开玩笑说，邓老师初步具备了历史地理的研究能力——当我们在山西参观实习的时候，每次谁给邓老师发短信，她都会很兴奋地拿出地图让宋老师看，说他们到哪儿哪儿了。当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感动得想哭。无论到了哪里，邓老师始终都牵挂着我们，这样的感情，我想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师生了，她将是我今后人生中永远的大朋友。

宋老师和徐老师的风格不同，他在同学面前，总是笑着聊着，我们没上过宋老师的课，却有幸在很轻松的气氛下听到他许多关于我们未来的工作方向、学术理想、甚至友情、爱情方面的教导。他的话很有感染力，而且含金量极高。当他为我们讲述宿白先生等老前辈的故事时，我们仿佛见到了先生们真人一样激动，心里燃烧着以先生们为目标努力奋斗的激情。宋老师和邓老师的风格一样，总是给我们希望和启发。而且，对我们的期望非常之高，要求我们把视野放开，全面地汲取知识，从问题的根源去思索问题，在关注建筑的同时宏观地把握社会背景，同时能够深入地研究建筑的社会根源。我清晰地记得他说过一句话：“踏踏实实地为人，刻苦严谨地治学，你不是大师，谁是大师？”他对我们说：“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快乐。有什么高兴事别找我，有难处了，尽管说……大家记着，经济上的问题，永远是次要的……宋峰和邓洁这些人，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你们要向着更远更高的地方看，到外面的世界去实践，发挥自己的利益……”

在北大读书，无疑是幸福的。初入燕园的时候，觉得每天都像过节，总有进步，总有新鲜感，令人振奋的事也会接踵而来。这是一个你有多少力量和勇气都能得以发挥的地方，是一块让青春没有遗憾的净土。时间过得飞快，大三的实习已经过半。回头想想这三年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依然清晰，曾经贪婪地排满自己的课表，忙忙碌碌穿梭在图书馆、理教、未名湖边；曾经凌晨4点和同学们从制图教室回宿舍，睡眼惺松地骑车穿过整个北大，感受蒙蒙亮的天光，呼吸冷冷的空气，看路灯下的悬铃木摇曳着，在办公楼前的路上漏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曾经在艺园和讲堂，和艺术团的兄弟姐妹们度过了无数挥汗、挥泪的难忘时光……而这样的幸福感究竟缘何而来？是来自一群活泼上进的同伴？是来自于未名湖的塔影？还是来自全社会的广泛关注，来自机会和挑战对北大学子的特殊眷顾？

我想这一切，终究还是来自于先生们，那些古往今来保持着中国文人尊严的先生们，那些开拓了一分净土的先生们，那些耕耘了一方沃土的先生们，还有那些还在浇灌着的先生们……只要先生们和先生们的思想在，就没有陷入困境走不出来的时候。当你读书的时候，看到的满纸尽是先生之言，而他们，也许曾与你交谈，也许曾给你上过课，也许曾和你擦肩，也许也曾伫立在你所喜欢的湖石边、石舫上……只有在这里，你会距离他们和他们的思想如此地近……

我想对我的恩师说，在未名湖畔，学术的薪火会静静地传到我们这些后学的手中，越燃越旺，经久不熄。这火焰，也将照亮即将走入燕园的每个北大学人的青春梦……

（文/周仪 考古文博04级学生）

编辑：落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