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马克思主义是我们党、我们国家安身立命的理论基础，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时期以来在一些人眼中早已不是热门学科了。不少有意从事理论工作的青年选专业或研究方向，更看重与经济相关的，不选哲学；对哲学抱虚无态度的也大有人在。而与中国共产党同龄的北京大学哲学系黄枬森教授，却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一生执着，将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终身事业。对此，他的解释是：马克思主义不仅是我的信仰，而且我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一门最高条理的科学来追求、来对待的。

黄老为何钟情哲学，他走过了怎样辉煌的人生路，他的近况又如何呢？本报特推出通讯——《学府深处的大师》，以飨读者。

北京大园的北端，后湖畔，朗润园，绿杨掩着一幢小楼。轻叩房门，应门的是一位身材略高、面容清瘦的老人。他耳聪目明，满头浓发中白少黑多，根本不像有80多岁高龄。他就是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与教育长达50多年，在当代中国享有声望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哲学史家和哲学教育家黄枬森教授。虽是“国宝级”的大师，但他潜心学术，不事张扬，业界之外的人对他了解并不多。

　　坎坷终不悔　只为求真理

读书使他萌发了终身从事哲学研究的志向

1921年11月29日，黄枬森出生在四川省富顺县沱江边上的一个小镇。父亲是前清秀才，会诗文，通书画，擅长医术。6岁时，黄枬森成了父亲私塾里的正式学生。12岁，黄枬森已把120卷的《资治通鉴》通读了一遍。他跟着父亲学古籍、练书法、作诗文，特别是每周一篇的文言论说文写作，对他后来形成抽象思维习惯发生了很大影响。

1939年夏天，黄枬森考入蜀光高中班。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得到的每一篇鲁迅文章，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淋漓和精神解放。黄枬森更爱读传播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著作：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潘梓年的《逻辑学和逻辑术》等书都对他发生过重大影响。也就是在这时候，黄枬森的心中萌发了终身从事哲学研究的志向。

1942年，黄枬森考上了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成的西南联合大学物理系。“为将来进一步研究哲学打下自然科学的基础”，这是他报考物理系的真正目的。第二年，黄枬森正式转到哲学系。但他仍然选读了一些自然科学的基础课程，并坚持学完了高等微积分。

　　他曾投笔从戎，他是中共地下党员

1944年末至1945年初，抗战到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时期。国民党政府向学生们发出“十万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血气方刚的黄枬森报国有志，他中断学业，和200名西南联大同学一起编进了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直属汽车兵第一团。如今在北京大园里，有一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上镌刻着抗日战争期间为国家作出贡献的834名师生的姓名，黄枬森榜上有名。

1947年春天，黄枬森返回校园，进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这时，“反内战”、“反饥饿”的斗争如波涛汹涌，黄枬森很快就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当中。在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腊月读书会”里，他更多地接触到马列经典著作和毛泽东的著作，阅读了《反杜林论》、《费尔巴哈论》、《新民主主义论》等许多书籍。1948年初夏，他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地下党员。

　　新中国成立初期开始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教学工作

早在做地下党工作时，为了掩护身份，黄枬森于大学毕业后考取北京大学郑昕教授的研究生。新中国成立后，他正式开始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教学工作，并担任北大新成立的大课委员会及后来的马列主义基础教研室的秘书，还先后作为杨晦和郑昕教授的助教，开始讲授中国现代革命史、社会发展史和马列主义基础等课程。1953年苏联专家来到北京大学后，他曾先后成为3名苏联专家的助手，并担任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教研室的副主任。

新中国建立初期，百业待兴，文化建设还很落后，全国没有一个以哲学理论为专业的刊物。1954年，《光明日报》创办“哲学副刊”，对新中国哲学事业的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黄枬森先后作为主编金岳霖先生和郑昕先生的副手，承担起实际上的常务副主编的重任。

　　逆境中他用自己的行动努力追求真理

在学术研究领域如鱼得水的黄枬森在政治斗争中却显得处处不合时宜。1959年春他被开除了党籍，从而也脱离了讲台。

自1948年入党那天，黄枬森就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党，把共产主义奉为终生的信仰与追求。开除党籍，对他是多么大的打击！而当教师却不能登讲台讲课，又是多么大的耻辱！但他没有在痛苦中沉沦、迷失，没有在厄境中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在被“发配”到资料编译室的几年间，黄枬森帷下苦读，潜心著述，与同事们一起完成了50万字的《〈哲学笔记〉注释》一书。在逆厄中，他用自己的行动努力追求真理……

1978年，黄枬森的“问题”得到完全平反，恢复了党籍。此后，他的学术研究进入黄金时期，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终成一家之言。

　　精心研马列　直到深邃处

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的先行者和建设者

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作为一门哲学历史科学，在我国是从无到有，由小到大，不断发展起来的。从建国到现在的半个多世纪以来，黄枬森始终是这一学科的先行者和建设者。

黄枬森对列宁《哲学笔记》与《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强调研究和评价，他的这种研究开创了国内马克思哲学史研究的先河，为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的全面开展提供了方法和范式。由黄枬森、庄福龄和林利任主编、历时13年才完成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不仅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之最，而且是世界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著作之冠，更是中国和世界学术界最系统最全面地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的巨作。

黄枬森教授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史方面的学术成果和他提出的研究原则与方法在国内外学术界发生了广泛影响。前苏联的《共产党人》杂志在评价中国哲学界的成就时这样写道：“通过黄枬森教授和其他一些人的努力，实际上在中国学界形成了一个探索列宁辩证法思想的完整学派。”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求索者

黄枬森肯定地指出，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把哲学作为一门科学来研究、来建设的，也就是说哲学知识应该是一种客观知识，应该力求同客观世界相一致，就像我们对于一般的科学所了解的那样。哲学应该随着社会实践的发展而发展，随着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发展而发展。他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也有局限性，还有许多空白或者薄弱环节，诸如人的问题、主体性、价值等问题。而对于哲学的研究对象究竟是什么，哲学体系怎样体现从抽象到具体、从简单到复杂这个原则，讲得不是很清晰，给后人留下了许多有待研究的问题。

在新的时代，马克思主义必须与时俱进。怎样建设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呢？黄枬森在20世纪60年代曾根据列宁《哲学笔记》关于构造哲学体系的构想，率先提出32对哲学范畴，构造了一个崭新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作为学术上的测验考试。

　　人学研究的开拓者

黄枬森还是人学研究的开拓者。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创新，是年轻人至多是中青年人的“专利”。可是，黄枬森却在67岁以后，呕心沥血十余年，和他的同事们一起，从零开始，创建起了马克思主义人学学科。

从最初的“人性、异化和人道主义”大讨论到相对独立的人学学科建设，从有关人和人性的核心范畴界定到人本身的基本理论研究，从对主体性及其原则的客观论说到人学基本框架的严密设计，黄枬森教授都一一倾注了极大的研究热情。随着中国人学研究经历从无到有，到兴盛的发展历程，黄枬森教授的人学思想也在终年累月的孕育中逐步走向成熟。他不仅是人学研究的开拓者，而且在中国人学界树立了自己的一面旗帜。

　　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探索者

20世纪的90年代世界风云变幻，苏联解体，东欧剧变、海湾战争爆发……一系列重大事件让人目不暇接，各种社会矛盾相互交织，不仅引发了新的军事冲突、意识形态冲突，更引发了深条理的文明冲突。黄枬森教授十分关注国际的文明冲突论、文化帝国主义论、全球化理论、国内的国家热、现代新儒学研究及市场经济与人文精神的讨论，他对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入研究，并把这些研究成果成书为《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研究》。

黄枬森对文化问题进行了多方面全方位的思考，这种思考处处贯穿着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体现出科学、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和方法。黄枬森是把哲学当作一门科学来研究、讨论和建设的，对文化问题他也同样是以科学态度来研究、讨论和建设的。

　　怀德品如玉　师表育后人

黄枬森教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虚怀若谷，提掖后学。严谨的治学之道，不断的学术创新，高尚的人品和师德使他在学术界赢得极大的赞扬与尊敬。

最服人的是他的人品和师德

黄枬森当年的第一位博士生，如今已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的王东说：“黄枬森最服人的是他的人品和师德。黄枬森从未因坚持自己的学术立场而压制其他观点。他主张真正的学术争鸣。理论界的一些误解，他淡然处之，从不争辩。在名和利面前，黄枬森从来都是只让不争。”

一位青年教师从哲学系调到外校任教，讲列宁辩证法思想时在理论上遇到困难，课讲不下来，他写信向黄枬森求教。黄枬森把自己研究学习列宁的《哲学笔记》所写的手稿讲义十几本寄给了这位青年教师，供他参考。

他能把玄秘深奥的哲学讲得生动朴实

北大的人都说，能听黄教授讲课是一种享受。他讲课的最大特点，就是能把玄秘深奥、枯燥乏味的哲学讲得通俗、生动、朴实，有如阅读一本常识书，总能吸引住各色各样的学生与听众。

黄枬森认为，最应该向学生传授的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科学的思维方法，严格的治学态度，大胆的创新精神，正确的人生追求。所以，黄枬森对他的学生并不严厉，却要求很高。他告诉学生，要出高水平的东西，就一定要敢于从根本上突破和超出。这对他的学生是压力更是鞭策，他们从黄枬森那里领悟到了作为学者最难能可贵的创新精神。

　　先生无言，自成楷模

黄枬森对学生的关爱是全方位的，他总是尽量给学生以最大可能的帮助。他的一位学生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十分需要参考一本包含最前沿科研成果的外国书，各图书馆都没有。黄枬森知道后，马上给编译局领导写信说明情况，帮学生临时借来此书。由于当时复印还很不容易，黄枬森又亲自把书拿到系里复印。

黄枬森的研究生们说，能做黄教授的研究生是一种幸福。事实确实如此。黄枬森在培养研究生的岗位上不仅尽着导师的职责，在学术上点拨弟子，鼓励后生探索学术新领域，从不一味要求学生沿自己的学术方向走；而且还像父亲一样在生活上关照学生。黄枬森的人格品质，对他的学生们具有巨大的感染力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无言，自成楷模。

耕耘无止境　燕园长青树

学术上与时俱进，精神上催人奋进

2001年11月29日是黄枬森教授的八十寿诞。北京大学为他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黄枬森先生八十华诞祝寿会暨学术思想研讨会。当时担任北大党委书记的王德炳在祝寿词中说，黄枬森教授在探索马克思主义哲学现代形态的新哲学史观，在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来源与哲学基础，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型文化观的建设，在首倡创立人学方面作出了自己独特的贡献。黄枬森教授是一位在学术研究上与时俱进，在研究方法上继承创新，在立论上独树一帜，学术上严谨求实、师德上敬业宽容、精神上催人奋进的著名的专家学者。

教育部社会科学发展研究中心向黄枬森教授献上寿匾：上书“高山景止”四个大字。教育部副部长袁贵仁、中央党校副校长王伟光、中央编译局局长韦建桦、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张国怍、教育部政教司司长顾海良、社科中心主任田心铭、北京市社科联常务副主席张文启、北大副校长何芳川和北京大学哲学系同仁等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评价黄枬森教授的学术成就与人品、师德。

祝寿会后，1995年就巳离休的黄枬森并未停止思考与笔耕。这位温和谦恭的学者依旧经常骑着自行车去参加各种学术活动。黄枬森说，自从党中央发出《关于进一步繁荣发展哲学社会科学的意见》后，他忙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用，经常要工作到很晚才睡。他最近10年前后的研究方向之一是邓小平理论的哲学基础研究和邓小平理论与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前一研究的结果已经结集出版，散发墨香的新书——《邓小平理论的哲学基础研究》就摆在黄枬森的书桌上。就在后一研究课题“邓小平理论与当代哲学”快要结题时，他又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创新的研究》。

　　人性的豁达与闪亮

2000年，黄枬森曾应邀为《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手迹》题词：

　　“天下为公，世界大同，干戈止息，四海弟兄。

　　安居敬业，其乐融融，绿色大地，郁郁葱葱。

　　科技发达，人寿年丰，精神高尚，礼让成风。”

——言为心声。这是人类的千年憧憬，也是黄老的理想与追求。

推开黄老家的后窗，迎面就是古柳蓑草掩着断壁残垣的圆明园。而出黄老家前门，一弯曲径通后湖。这幽静之处，是他们夫妇的最爱。十多年前，他的夫人刘苏不慎髋部骨折，从此行动不便，黄老便常推着轮椅与夫人沿这条曲径到未名湖畔散步。他和夫人相偕走过大半个世纪，疾病，贫困，厄运，都不曾把他们彼此的珍重改变。夕阳照古塔时，他们看湖面上铺染的晚霞如缎；新月上楼头时，他们任湖风涤怀，送荷香盈袖，或静静地停在小树林间，听秋虫、蛙儿与鸟儿们的合鸣……

有人说大才必定质朴无华，小才则往往华而不实。我知道黄老的谦逊平和源于他包容万物、宽待众生的胸怀；也源于他对自我内心世界的不断充实和对纷杂外部世界的理性认知。文明之于不同的人，往往进入其不同的心理条理。进入意识条理，只是学问；进入无意识条理，才是人品。黄老虽然已是八旬老人了，可在我眼里，他却是那样优雅，那样美丽，那样令人心动——那优雅来自头脑的睿智，那美丽来自内心的光明，而那心动则来自人性的豁达与闪亮。

编辑：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