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7 信息来源: 信息来源:中青在线11月17日
我的家庭,从曾祖父、祖父、父亲,到我,都是生活在城市中,没有在乡村生活过。我是怎样去搞乡村建设的呢?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呢?这要从我的中学时代说起。
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就很关心国事。那时候,中国很落后,经常遭受到帝国主义的侵略和欺侮。我认为,要改变这种局面,中国的政治必须改造,救国也必须从政治入手。根据当时的知识,我心目中好的政治模型,就是英国式的宪政。英国宪政一开始不是靠广大人民,是靠中产阶级,靠有钱的人,后来范围逐渐扩大,工人和劳动人民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广大的人民有权与闻政治。因此我认为英国式的宪政是最理想的政治。这种认识现在看来,当然是很粗浅的想法,但是在当时,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认识,可以说是要求改造中国政治者的共同认识。举例来说,清末中国许多人要求君主立宪,辛亥革命后,民国二年开国会,国会分参议院和众议院;袁世凯称帝后,全国要求宪政,这些都是学习英国。还有,中国同盟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时,国民党的党章,也是参照英国式宪政政党的。
当时,我还有一种认识,或叫觉悟,就是认为英国宪政成功、有效,是靠英国人民争取来的。英国公民的公民权、参政权、对国事的参与过问权、都是英国人自己要求和争取来的。自己不要求、不争取,是不能实现的。在民众没有要求的情况下,靠赏赐是不行的,一纸公文,没有用。当时,中国的民国宪法中也规定了公民的一些权利,但不过是白纸写黑字,广大民众不懂这个事。选举时,让他们走几十里地去投票,他们不去,没有时间,把选举权送给他们,他们还不要。我看到这一点,感到要改造中国政治,必须从基础做起。国家宪政要以地方自治为基础,省也是地方,但是太大。从基础做起,就要从最基层开始做,搞乡村的自治,一乡一村的地方自治。一乡一村的自治搞好了,宪政的基础也就有了。具体的做法,我设想是把农民首先组织起来搞合作社,由低级到高级,由小范围到大范田;引进先进的科学技术,把它运用到生产和生活中去,进行农业的改革和改良,进行农村的各种建设事业,搞工业化的农业。科学技术的运用和生活的提高是互为因果的关系,生产技术改革了,生产就会发展,也就使生活得到改善;生活改善了,对先进的科学技术的要求也就更强烈了。科学技术的运用和组织生产团体也是互为因果的两面,互相影响,互相促进。运用新式的科学技术,个人的力量不行,需要团体组织的力量。有一个团体组织,才能引进一份科学技术;有一份科学技术,才能促进一个团体组织。团体组织越大,能够引进和运用的科学技术就越先进、越多。这样团体组织也会进一步巩固和发展。
经济上的合作组织和政治上的地方自治团体是相因而至的。随着经济上合作组织的建立,农业生产的发展,农民生活的改善,他们参与过问国事的要求和可能就增强了。这样政治上的地方自治团体也就会搞起来。总之,乡村工作搞好了,宪政的基础就有了,全国就会有一个坚强稳固的基础,就可以建立一个进步的新中国。
我就是基于这样一种想法去搞乡村工作,以这样一个主观愿望为指导离开城市到乡下去的。这是我二十岁到三十岁时候的事。
搞乡村工作的理想、志愿确定后,我总想找一个地方试试看。首先我选择了广东。我生长在北京,工作以后,又在北京大学教书,怎么选择广东实践我的理想呢?因为我看广东有一个方便条件,就是我的明友、孙中山先生的部下李济深在广东掌握政权。他希望我去,我也想去,我就从北京去了广东。
我在广东时,没有用乡村建设这个词儿,用的是乡治,这是从中国古书上借用的一个名词。我想在广东收一批学生,办乡治讲习所,把我的乡治主张和办法,讲给他们听。后来,办乡治讲习所的设想没有实现,在一个叫“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的机关,我以《乡治十讲》为题,作了十次讲演,讲了乡治的意义和办法。
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是干什么的呢?广东这个地方,地方绅士很有力量,他们建立了武装力量,叫民团。名曰保护地方,防止土匪,实为保护自己。广州与香港相近,商业发达,商界的势力很强,也组织有武装力量,叫商团。一九二四年,国共合作,广东的革命空气很浓厚。共产党在农村搞农民运动,组织农民协会,建立农民的革命的武装,叫农团。李济深领导搞“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就是想要训练一批人,毕业后到各县地方当武装训练员,把民团、商团、农团搞在一起,避免左派和右派武装力量的冲突。我讲课时,听讲的训练员有千数人。
可是,不久政局发生了变化。当时,中国有不少的军事政治巨头,蒋介石是一个巨头,李济深是一个巨头,阎锡山、冯玉祥、张学良也都是巨头。南京国民党政府成立后,蒋介石成为国民党政府的头儿,占据中央的领导地位,成了中国的第一个巨头,其余的都成了地方巨头,要听蒋介石的。蒋介石若是可以信任人,本来是可以团结住这些人的。但是,蒋介石不是这样,他排除异己,要把这些巨头一一革除掉。这样就先后爆发了蒋介石同桂系、同晋系阎锡山和西北军系冯玉祥等的战争。蒋介石要除掉李济深的势力,把李济深软禁在南京城外的汤山,共囚禁了两年。李济深倒了,我的乡村建没计划在广东搞不成了。于是,我离开了广东。这是我搞乡村工作的第一阶段。
一九二九年正月,我离开广州北上,沿途考察了各地的农村情况,写了一篇论文《北游所见纪略》,后来发表在《村治月刊》上。
是年春天,我回到北京。这时,北方有一批朋友,在思想上与我共鸣,也在搞乡村工作,但不叫乡治,叫村治,在北京出版《村治月刊》,在河南创办村治。《村治月刊》是王鸿一先生创办的。王鸿一,山东人,曾任山东省议会副议长,很有名望。他与阎锡山、冯玉祥等都是朋友,给他们提建议,是他们的座上客,但是他不当官,不做他们的部下。《村治月刊》在北京出版,钱主要是由阎锡山捐助的。那时,阎锡山在山西省搞村政运动,省政府设有村政处。村政处的任务有两个:一是禁吸毒品,即禁抽大烟;二是禁妇女缠足。一九二九年我从广东回北京途中,曾往江苏昆山、河北定县和山西考察当地农村工作。
河南村治是王鸿一先生向当时占据河南的冯玉祥建议, 得到冯玉祥的赞助搞起来的,创办人大部是河南人,经济上主要是靠河南地方上的力量。村治的院长是彭禹廷,副院长是梁耀祖(字仲华)和王怡柯,都是河南人。为什么一批河南人提倡和支持村治呢?河南省地处中原,自古以来是主要战场,战争给河南造成严重的破坏,人民经受了很大的痛苦。战争中,败兵逃兵四散,很多人落草为匪,更多的变卖枪支,所以河南土匪多,乡间散失的枪支多,社会秩序很不安定。为了自卫农村建立了一种武装组织,叫红枪会。它是凭借宗教迷信把人团聚在一起的,经常被人利用。红枪会的领袖大都是当地有钱有势的人。这些人掌握了红枪会后更有势力。红枪会被有钱有势的人利用,相互之间经常发生磨擦。建立红枪会本来是好事,但是也有很大的流弊。所以,地方上的一些开明人士、知识分子就想改变这种局面,教育农民,破除迷信,不被利用。基于这种动机,他们办村治。
由于我搞的乡治,与他们搞的村治差不多,他们欢迎我参加,清我接办《村治月刊》,担任河南村治教务长,主持的具体工作。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当时,河南村治正在筹建,我便把筹建工作抓起来。首先起草了《河南村治旨趣书》,说明了河南村治的宗旨。这篇文章收入我的文集中。我还起草了村治的章程等。一九二九年底,河南村治招收了第一批学生,有四百人左右。正在搞的时候,蒋、阎、冯中原大战爆发,河南是主战场。战火纷飞,村治难以继续办下去,学生学习了不足一年,便草草结业,一九三○年十月也就结束了。这是我搞乡村工作的第二阶段。(作者:梁漱溟)
编辑:碧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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